30年,差不多占了我生命历程的一半。前30年,后30年。30年河东,30年河西。大落又大起,浴火又逢生。能无叹乎!
30年改革开放,一个东方大国的复兴之路,会有很多人从世界的格局中、历史的维度里,去梳理其中的必然和偶然。我却只想以自己的若干人生片断,来说明,不同“国运”下,我们是如何生活的。
今年初,长女得几天休假,飞回西昌晒太阳。期满,送她去机场,小女开车,长女坐她旁边,我坐后面,由海滨路转航天大道上机场路。
时间充裕,我叫小女别着急,慢慢开。接着便又表扬小女慢性子,开车稳。小女从反视镜里朝我抿嘴一笑,讲起了她十余年前刚参加工作的一件事情。那时她在乡里工作,与亲友联系实在不便,决定攒钱买个传呼机。终于攒够钱那天,竟兴奋得一夜睡不着觉,次日晨奔银行提款,足在那银行门口跺着脚等了近一个小时,才到开门营业时间。小女讲这故事,是想证明她也有性急的时候,而风行一时的传呼机之迅速消亡沦为“文物”,则反映出社会的急剧变化。我说:30年前,我要是能预见到今天的情景,我会活得更有精神、更扎劲……
人老了爱发感慨,譬如这突如其来的一句。
长女虽未必知道我心中所想,却也极配合地,回过头来“嘿”了一声。
那么,30年前的这个时候,我在干啥呢?
在邛海南岸的海南公社一大队整社。
至今我不知道“整社”是何意思,也不知道为何让我去“整”。反正那些年,中国大地上就剩了一个“整”:整风。整社。整党。整人。某日,我被人从车间里叫到厂党委办公室,书记说:党委决定派你去参加整社工作队,时间半年。我说我一不是党员二不是干部,整社这事再怎么说也轮不到我这个拉架架车的工人啊。书记说党员喊不动,干部也喊不动,只有喊你了。
没法,土改积极分子成长起来的书记就这水平。
我去了海南公社一大队,也就是著名的缸窑村。今天的缸窑村因水电移民开发、新农村建设和全国最大太阳能光伏电站建成而怎样地繁荣、耀眼,就不用我来赘述了。而我面对的农村现实,比我当知青那阵,更其凋敝和破败。人穷成那样,还“整”什么“社”!公社门口,白头霜铺地的早晨,农民们一个个耸肩缩脖,将双臂紧抱在胸前,以减少热量散失,腰间一根草绳,扎着千疮百孔的破棉袄,透过袄子的破洞,能见到起满鸡皮疙瘩而瑟瑟抖着的肉皮……而最令人心酸的是,一个个寒冷的深夜,在残破的碾房里,在如豆的瑟缩油灯下,逼找补户们“出血”——今天,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什么是“找补户”了。他们是那种脸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做下来,从队里分不回一分钱不说,反而还欠队里一大笔钱的农户。快过年了,进钱户都指望着能从队里分回两文,但找补户们拿不出钱来缴给队里,进钱户便只能干望着。于是,一晚又一晚地,将找补户们喊来开会,以从他们身上榨出钱来……毕竟跟过几年牛屁股捏过几年锄头把,知道当农民的艰难,更知道我是吃哪碗饭的,我跟找补户们一道沉默着,也熬着。是的,正是在这样的夜晚,我看出来了:这个国家,已经走到了绝境,不变不行了!
而正是在这个时候,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的18户农民,为了活出条命来,冒着坐牢的危险,在大包干协议上按下了自己的血手印。 |